
本文獲選為2003年黑暗之光文學獎身心障礙組散文類第三名
陽光傷友 / 羅曉媛
文章摘要:一場高潮迭起的戲碼,奪去一些本質上最重要的東西。雖然失去的是不會再回了;不過存在在心靈底處的東西,也正悄悄地被喚醒了起來
如果毀滅也是一種藝術之作,我想我大概是那毀滅藝術下的半成品吧!
我一直以為,我只要有一張漂亮的臉就可以了。我寧可當個不會讀書的花瓶草包,也要顧好我漂亮的臉!直到花瓶打破了,我才看見花瓶內原來還有比漂亮更重要的東西。如往常,我準時地出現在工作的地點,很快地進入工作的狀況。帶客人入座、點菜、上菜,對我而言並沒什麼困難。
今天也是幸運的一天,客人們都相當地親切。菜上完了,一道客人後來才點的小火鍋,如壓軸般正準備上場。
有客人抽煙!靠酒精膏燃燒的小火鍋,就在我手中一瞬間「碰」地一聲!
那是我最後聽見的聲音—爆炸聲和我倒地的聲音。
當我再度有意識時,其實已昏迷近一個星期。
我甦醒,卻睜不開眼;我聽見聲音,卻如此地微弱;我感覺到四肢的存在,卻無法自由地動彈!為什麼我無法清楚地去感覺周遭的一切?我到底怎麼了?
「醒過來了!醒過來了……」為什麼周遭突然夾雜著哭泣聲、驚喜聲、跑步聲?這又是怎麼回事?!我昏迷很久了嗎?!
原來那場夢是真的……我被火紋身了!只記得那青藍色的火苗,迅速地從我身上竄開來,我倒地,周遭發出驚叫聲……原來這是真的!我的臉呢?是否還完好如初!還是……毀容了?!不!我一定會像卡通裡的人物一樣,只不過是頭髮焦了,臉變黑了,過一會又會變成原來那張漂亮的臉,對不對?!
我雖然充滿著信心,對著內心拼命掙扎的自己喊話;但為什麼這次我感覺到我的信心,似乎有些開始在動搖了!為什麼這次連我自己都無法再相信自己了!甚至我開始有些心虛了……
很快的,傳來似乎是一群人的腳步聲,我感覺是醫生和護士,一下子全都聚集在我身邊,詢問我一些問題;並告知我目前我的所在位置在加護病房。
醫生告訴我眼睛看不見,也許只是暫時性的失明現象,再觀察幾天,要我別太擔心!其實我一點都不擔心啊!護士告訴我現在在加護病房,每天兩次,親友可透過話筒對我說話,我一點都不在意!因為我知道我很快就可以出院了!根本就不太需要什麼話筒對話之類的!他們擔心過頭了,我沒事的;我很快就會好的。
我忍著痛,每天接受水療、清瘡、換藥,我很勇敢喔!我都沒有哀嚎!只有因為疼痛而反射性流出的淚水;我每天都有聽護士醫生的話,吃很多食物;我知道再過幾天我就可以出院了。我一定會再像以前一樣,活潑、開朗、每天洋溢著笑容,絕對可以的!
我天天期待著拆紗布的日子!我真期待再一次看見我的臉。
當我被醫生確定是因燒傷,而造成皮膚水腫所導致的暫時性失明時,我高興的想要大叫。
因為證明我並沒有失去我的雙眼!我終於可以再次看見我的家人和朋友了。聽見他們在玻璃窗外,傳來為我加油的聲音,我更有信心了!
日夜盼望的一天終於來臨。坐如針氈的我,聽見醫生護士全場待命。我隔著紗布,幻想著原來的世界。
「不會變的!」我對自己信心喊話!
我已等不及再次看見那睽違以久的世界了!
我清楚地感覺著,那紗布自我臉上脫落的聲音;我強忍到最後一刻,巴不得快點讓他們看到我一如往昔的笑臉!為什麼當我興奮地回過頭時,卻看見一張張錯愕的臉?還有倒下的身影,遠離的步伐!我究竟怎麼了?究竟怎麼了…
為什麼我想哭……….卻哭不出來!為什麼我腦海裡,只有那一幕幕不斷地重複上演!
我毀容了!
這是事實!而不是如卡通般,一下子就又會恢復原狀。不會了……..我的臉,不會再回來了!
我不要!我不要!把我的臉還給我!我沒做錯任何事啊!為什麼要跟我開這玩笑?!
我低著頭轉身,玻璃窗外有什麼,我已經不想知道了!我忍著痛,舉步艱難地走向換藥室。每一步都讓我感到無比的沉重!臉上滑落下什麼,我也不想知道了…….為什麼前方的路突然變的如此模糊?叫我難以前進!
經過身邊的護士,以為我怎麼了擔心?直問我是否哪裡不舒服!
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「沒事…….」想再露出點笑容回應,卻只再次地感覺到淚水不再聽使喚地滑落,心也悄悄地跟著滑落了。
原來花瓶碎了,所殘存的玻璃碎片也就跟著沒價值了。
殘存的碎片,只能再次地回歸到最初那不引人注目的陶土上,默默地在牆腳等待著,一個懂得捏陶的人,為它再次創造出另一場生命的奇蹟。
藝術品之所以珍貴,是因為創作者重新賦予平凡無奇的素材,另一種新的面貌;而之所以令人想要珍藏,是因為創作者那顆了解細微的心,創造出能夠填滿人類空缺的藝術品。
美麗中多少有一點缺憾;缺憾中,卻往往正準備綻放出美麗。
我彷佛感覺到,似乎再也找不到人生方向的出口了。不斷地迷失在自己的象牙塔裡,不斷地愈走愈深,不斷地與世隔絕。難道-這就是花瓶最終的代價。
我想告別了!大家都累了吧?畢竟有一個這樣的我在身邊,世俗凡人,又真有幾人能接受這樣殘缺的自己!身邊那些我最愛的人,也會被我拖累的……..我好疲倦!
我找到了社工人員,談著我的決心,想告別的決心!
「妳……..有考慮要再回去學校嗎?」耶-我怎麼都沒想到?!我還可以回到學校去啊!想告別的心,早已不知去向。匆忙地辦好重新入學的手續,我復學了!
我帶著口罩,身穿長袖制服,在熱人的夏天裡,重新回到那睽暐一年半的校園。
一顆忐忑不安的心,不斷地撞擊著我。我走近一間陌生的教室,不過五分鐘,一位約莫五十多歲的男老師,也走進了教室。和藹可親的模樣,暫時安撫我那緊張不已的情緒。但我萬萬沒想到,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了。
同學們陸陸續續地來了,看見一個蒙面俠,除了指指點點外,更沒給我好臉色過。很快地他們注意到,那口罩外依舊遮不住的傷痕時,他們如感到羞辱般地,圍在我身邊,趕我出去-屬於他們的教室。
有人甚至還拿椅子要脅著我!恐懼襲擊著我!我在內心告訴著我自己:要打,就打吧!要趕,就趕吧!說什麼,我也絕對不會出去,這間也是屬於我的教室。
老師總是巧合地出現,讓我及時地逃過一劫。但從那天起,我就如同隱形人般,生存在這個班級裡。沒人理我,也沒人肯跟我說話。
老天爺,好像總是很喜歡開我的玩笑。在我確定可能必須一個人,默默地度過一年半的復學生活時,老師的一個命令,令我在一瞬間陷入另一場危機。
一天,老師拿著一堆單子,宣布學校有作文校際比賽。才剛抬頭要專注聽時,下一秒,老師便直接叫我代表班上去參加比賽。
「她憑什麼代表班上去參加啊?」「班上難道都沒有人選了嗎?」「她去只會丟班上的臉而已!」「她絕對不會得名的!」「………」
淚打滾在眼裡,我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!回家的路上,強忍的淚水,再也忍不住了!
一周後,我硬著頭皮去參加比賽。我連想都不敢再想,班上同學會在名次公佈時,用什麼其他言語修理我!
那是我生平的第一個第一名。而且是全校的第一名!我看見當老師宣布名次時,那自信的笑容!難道-老師相信我一定會得名的嗎?我看見老師那微揚的嘴角;和我手中那熱的發燙的榮譽-第一名的獎狀!原來我真的做得到!原來我還有這方面的才能;原來老師在我不知不覺中,幫我重拾回我的自信心。
一場戰役才剛結束,老天似乎又急著給我一項新的挑戰。
新學期的開始,各股股長進行交替。一位股長無法繼續連任,老師一劈頭又指名我!一陣話語緊接而來!
「她-行嗎?」「又來了!我們班都沒人了喔!」「………」
這場戰役,是一定要打的。老師相信我可以勝任,我絕對不能給老師失望!絕對要讓同學們相信,老師的眼光是對的!
從最初的排擠和不相信;到畢業之前,總會時常聽見一句話:「有什麼問題,問曉媛啊!她一定會幫你處裡好的!」
慢慢地,我拾回了我的信心,一點一點地聚集了起來。
我開始可以把自己照顧的更好了。我感覺到內心,還有股熱血在沸騰,於是我選擇加入了志願工作服務的團隊裡,服務更多需要幫助的人,也藉此幫自己,學會處裡更多的事情,增廣自己更多的見聞。
我像一塊乾燥已久的海綿。不斷地吸收再吸收,釋放再吸收。從那個膽怯,老是躲在人群後的膽小鬼,變成一個逐漸能獨當一面,且散發無限活力泉源給人的小尖兵。
我不斷地督促著自己,要做就要做到最好!很辛苦,但更無比的快樂!看見周遭的人,看見的是我的心;而不是在意我的外表時,我才發現這就是比花瓶更重要的東西。
花瓶碎了,也許真的什麼都沒了。但卻遇見一個懂陶的人,為它重新塑造,也許不再那麼完美了,但是花瓶的本質卻是始終不會變的。
一顆善良的心,正悄悄地綻放屬於它的光彩。